阿斯巴苦

不会画画的文手不是好相声演员

《虹色蜃楼》

《虹色蜃楼》           作于16.8.1-8.11

 

♢惊悚乐园叹封/架空世界观/HE


和花总 @花以儒 的联文,正文九千字一发完结

阿斯&花花 HB TO 16.8.18黄绿 @一岁一枯荣 

 

推荐BGM:《styx helix》

 

 

楔子

 

  “你愿意让我做你的侍卫吗?”

 

  “愿意。”

 

  王叹之毫不犹豫点头说了愿意,从此之后命运线发生了变动,一切便开始了新的轮转,他的生活与那个名为“封不觉”的人再没法分开了。

 

王叹之在那个时候想不到之后的事情,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变得亲密,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分开,他只知道在那时他应该点头,接受封不觉的提议。也许因为那个突然出现仿若天降的人,对着他莫名扬起了一个几乎可以被描述为张扬的笑容——不是所有人都具备在初遇的时候就对别人展露如此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的勇气。王叹之在此前十六年的人生里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此后也没有。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封不觉漾着笑意的脸,眨了眨眼睫。原本荒芜单调的世界,不可思议的、朦胧的明亮起来。

 

他拉住封不觉的手,他和他到有阳光的地方去。

 

  阳光温柔地泻在树荫周围,蝉鸣的声音都变的细碎。封不觉站在树底下,对他开口说话,无比自然——像从前就如此相处过很久的老友一般。

 

 现在回想王叹之与封不觉的相遇,就像生命东行的附恒沏中汇入生命西行的朱木那河,两条本该无限延伸永无交集的平行线发生了倾斜,然后相交。此后,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宫殿群铸成恢弘的金色,宫内外墙裙雕花细致,走廊反反复复,议事厅正中央的王座上镶嵌着全国最大的红宝石,耀眼灼目。炽烈的阳光从宫殿尖细的顶端烧到每一位王族的窗口,最后稍稍温和地停留在仆役们的脚边。

 

而被称作“行刑地”的此处,却有着宛如教堂般庄严肃穆的宗教美感。

 

 尖肋拱顶、加以繁复装饰雕刻的飞扶壁、修长的流淌着火焰纹的束柱,使整个建筑以直升线条、雄伟的外观和教堂内空阔空间营造出轻盈修长的飞天感。细柱与上边的券肋气势相连,增强向上的动势,高耸峭拔。绘有圣经故事的花窗玻璃上,象征天国的蓝色与象征基督鲜血的红色巧妙融合,窗棂构造细长宛如柳叶,圆形的则像是盛放的妖冶玫瑰。

 

 今日的行刑地内部略显拥挤,但现场却悄无声息,人们面色皆凝重深沉,无一不正襟危坐。仿佛有一股无言的风暴席卷了这里,夹杂着极端刻骨的负面情绪,裹挟着难以言喻的阴郁之气,执着又顽固的在这一隅之地逡巡。

 

 高台上有一人被绑缚着跪坐在地。可即使是跪着的匍匐状态,他的眼眸却依然清亮如水,恣肆不羁。因为连日遭受的苦难而略显清癯的面庞隐隐带笑。

 

 没有被刻薄对待后的愤懑,没有被侮辱唾骂后的粘稠恨意,也没有像展览品一样被众人围观的不安恐惧。他只是在不经意间透露出的一股邪气,便足以使人惊惧。

 

 他的对面立有一人,身着王室高级定制,英姿飒爽,拇指上佩戴的星蓝宝石熠熠生辉。手持一柄长剑。

 

 也许剑刃太过锋利尖锐的缘故,剑身上反光刺目,恍惚间好像使人眼角酸涩,有流泪的错觉。

 

 “小叹……”封不觉突然出声,打破了这宛如被定格在精美画框中描绘献祭一幕的静默场景。

 

 王叹之的身形因为这声呼唤不自禁的轻微晃动了一下,目光出现短暂失焦的片刻迷惘,像从一个冗长的梦魇中忽然惊醒,肩部垂下的金黄色流苏被穹顶之上投进的光线照耀的像流动的闪烁星子。

 

 封不觉还是微笑着,以一种毫不畏惧的姿态,准备迎接属于他的终焉。不管接下来刺进他心口饱尝鲜血的是不是被称为“叹”的那把剑,不管接下来挥动那把剑执行这场杀戮的是不是被称作“王叹之”的那个人。

 

 “王叹之,”封不觉再一次道,原本平静如石膏像的面容此刻却染上了一抹扭曲,就像完美面具上的裂纹,一旦有了缝隙便就进入无法阻止的恶性扩散。

 

 封不觉将头低了低,额前的碎发投下一片灰色的阴影,浅浅盖住他眼底翻涌不息的汪洋巨浪,隔离了王叹之探寻的目光。

 

 “你在犹豫什么?”

 

 王叹之一愣,曾经的记忆不可遏制的反刍而上,他记得同样的话,封不觉是对他说过的。

 

 那是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漆黑的幕布上万星闪耀,他们贴的很近。近的王叹之能辨明封不觉呼吸的频率,近的王叹之能数出封不觉睫毛的根数,近的……两人的唇齿间只容得下一片树叶的宽度。

 

 然后他听到封不觉说。

 

 “王叹之,你在犹豫什么?”

 

天堂地狱一线之隔,乌托邦存在于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克莱门蒂诺图书馆里的九十万册书中的某一页上有神的名字,你不信任何一件?那就相信我好了。

 

 睁眼,闭目,又是一晨昏。

 

 滴答,啪咔,又是一轮回。

 

 雪白的剑刃蒙上血光,刺得人生疼的光芒被遮盖了。刺目的红淌了一地,渗进繁复精美的生命之树形状的引血槽,蜿蜒行进。

 

 封不觉的眼眸瞬间黯淡失焦,失去力量的身体在重力作用下在刹那间向前扑倒在地上,炸出一声硕大的闷响。

 

 没有雨水降落,天地之间依旧是明晃晃的一片,鲜血的颜色也变得明朗起来。从封不觉的胸膛流到他的脚边,顺着大理石筑的台阶慢慢淌下去。生机一点点流失,他不能动。

 

 他凋零在明亮温暖的白昼光芒里,终止于再度相逢的第十年里,消亡在王叹之莹亮如雪的剑尖里。

 

  封不觉的时间停滞在了此刻。

 

  今日的阳光和往常任何一个晴天都没有区别。王叹之脸色有点苍白,持剑的手有些颤抖,但看起来身体没什么大碍。接下来,该处理的公文还是要处理,该安抚的大臣还是要奖励。通过这次对“叛徒”的亲手审判,内阁的大臣们应该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此后在政事上也会稍微配合,他自己的势力也将慢慢渗透进去,这座宫殿每一个角落里的阴私也会渐渐对他展开,他正在成长的路上……这是他未来的道路,孤寂悲哀的王者之路,他亲手选择的道路。

 

而封不觉其人,他的名字和他逐渐冰冷的身体都留在处刑台上方,留在一年前安稳烛火下的按在信封上的手掌里,留在三年前宫殿门口忐忑不安的背影里,留在四年前故作镇定的安慰里,留在五年前院子旁静谧的树荫里,留在十年前最早相遇的时候那个黑暗沉闷的房间里。

 

  但为什么,他的时间也仿佛停滞在了此刻。

 

  直到一个身影摇醒他,那人点亮一盏烛火,微弱的光线映出她的侧脸。原来不知不觉间,太阳已滚下西方的陡坡,世界一片漆黑。

 

  “他已经死了。”

 

  瞬间风声呼啸穿堂而过,成百上千只黑尾鸥一同扑棱翅膀,潮水掩埋海滩,暴雨在世界另一端冲刷着房屋的棱角,清亮的月光平静地洒落在墓碑上,墓碑上镌刻着亡者的名字。整个世界颠倒过来,他扎根在土里慢慢腐烂。

 

  “你冷静点......封不觉已经死了。”

 

  月光也落在烛火上,烛火映着他的半边脸,他很冷静。

 

  “我知道了。”

 

 

 王叹之从噩梦中猛然惊醒,大口喘息,如同一条濒死的鱼。

 

他的身体颤抖如筛,头隐隐作痛,像有谁在这儿埋藏了一枚钉子,横亘在那里。这个噩梦自从被他理解的那一刻开始,便以一种蛮横而不容分说的强硬姿态占据了他脑海中所有的空间,沉重的盘亘其上。使王叹之感到头脑昏沉,如负重压。

 

  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并再度合上双目,可马上他又猛地睁开了眼——因为他又回忆起了那个噩梦,那个真实到仿佛真的会发生的噩梦。

 

就像水上漂浮的空气球,无论如何也无法让它服帖的沉入水底……它又浮上来了,光滑的表面描绘着狰狞扭曲的鬼面,摆出一副呲牙咧嘴的怪模样,像在嘲笑讥讽他——

 

“你准备拿我怎么办呢?”魔鬼涂得猩红的嘴唇开阖着。

 

王叹之心下茫然,只觉得一股未知的寒冷袭上了他。

 

冰寒彻骨。

 

  他赤着脚跑出寝宫,一路跌跌撞撞,甚至在守夜的仆役面前栽倒。他警告每一个看到他的人不要拦着他,表情凶猛如同溺水之人死前的狰狞,他一路逃亡到宫殿后方的花园——来到王宫之后他第一个亲手斩杀的敌人尸体就葬在这里。封不觉亲手在上面栽种了艳丽的秋玫瑰,每一年他们都会来看这束花吸收养料长得更茁壮,摘下开的最盛的一朵献在老国王的坟前。

  他在秋玫瑰柔软的茎枝下哭泣。

  好像清风乍起微林,花园里的植株开始惶恐地摇晃,深沉的树影蔓延到王叹之脚边,然后一双手掌覆在他头顶。王叹之闭着眼睛在脑海中描绘这双手的样子,肤色偏白,掌中有少时操劳留下的薄茧,手指修长好看,指甲一直修剪地干净圆润,动作的时候很有张力,是一双足够拿起权杖的男人的手。


  “你跑倒是的挺快。” 封不觉的声音在他的耳畔骤然炸开,驱散了那群驻扎在王叹之脑海中执拗不肯离开的黑兽。他的声音带了一丝戏谑和嘲弄,但话语里的温度高的吓人。像是岩浆在山体闷抑许久,明明火山轰隆作响,可还是差了点什么,让满腔情感无法喷薄而出。

 

王叹之静静地坐在地上,没有抬头,他头顶上的手也没有移动。

  封不觉慢慢蹲下来直视着他,表情恍如五年前在后山上最忐忑最不安又最坚定的夜晚,他开口,好像想说出当时一样的话。

  这句话从那天开始就嵌进他脑海里,逼迫般地鞭策着他前进,无数次他暴露出自己的软弱,然后这句话就在他脑海里回荡,震开他所思所想的其他一切,帮他做下无数决定。就像攀附在他生命上的一个共生体,逐渐深入他的血肉里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混合交杂难分彼此。

  “王叹之,你在犹豫什么?”

  他心中的火山突然冷却了。岩浆凝固在半空化成灰烬,已经喷发出的则变成了化石,满目灰暗的一片,红色变成黑色,绿色变成深蓝,黄色变成暗紫,整个世界的颜色变的深沉而凝重。他被凝结的颜色侵蚀着身体,黑色污染他的心脏,深蓝腐蚀他的手脚,暗紫从他的内脏深处向外蔓延。

  这世界变成一个深色的洞窟,一切有光亮的都被吸走,被晦暗的覆盖。

  然后他感受到了救赎。一个羽毛般的亲吻落在他的唇角和心房,王叹之突然发了疯似的回吻过去,攫取气息用的巨大力度咬破了封不觉的嘴唇,但他丝毫没有收敛,眼泪继续从眼眶里急匆匆地淌出,滑到两人唇边都有些苦涩。这时王叹之才发现不止他一个人落泪。

  王叹之放开封不觉,两个人相互依偎着站起来,封不觉陪他回到寝宫去。

  半日里精神经历了数次飞升至天堂又跌落进地狱的起伏,王叹之现在的状况仍不稳定,之前头部的隐痛不知不觉间已发展到令他无法忽视,这近十年没有发作的毛病又一次找上了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皲裂的表面发出细微的开裂声,毕毕剥剥,宛如濒临崩溃。

 

他又陷入了浑浑噩噩的黑暗。这种思维的浑浊就像是一根刺长在脑子里,而且一直在长大,现在已经横亘在头盖骨内侧了。当然大多数时候它都那么安静空无,并且井然有序,不过总会有不巧的时候。诸如一些时候它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和麻烦,尖锐刺痛最终演变为异常混乱,而这是无法逃避的。最起码他是这样认为的,但这次好像又有些微妙的差异,可王叹之并没有察觉到。

 

封不觉的嘴开开合合,王叹之什么也听不见。唯一感受到的,只有肩肘处逐渐收紧的手传来的炙热的温度。然后他在这热度下渐渐失去意识,思维跌进覆满埃土的尘封之处。

 

 

  橹声欸乃,碧波像大匹软缎,荡漾舒展,船头的水声,船梢摇橹者的断续语声,显得异样地宁适。两岸山色苍翠,水里的倒影鲜活闪袅,迎面的风又暖又凉。偶有鱼儿氽水,阳光照得水沫晶亮如珠……


  身旁好像立有一人,可样貌却模糊在盛夏艳阳的灼热暖光里了。王叹之努力睁大眼睛,企图捕捉那在朗日照耀下愈发显得浅淡透明的影像。在即将被生理的泪水湮没一切前,视野中所映出的画面是……年少时的封不觉的脸。并且脸庞比王叹之的初见更显青稚,还带着一点尚未退去的婴儿肥,出奇可爱。

 

“小叹。”

 

封不觉听见少年封不觉颇为熟稔的亲密称呼,不由得一愣。

 

王叹之眨了眨眼,一个念头紧接着攀附上了他的神经。

 

难道我们在更久以前就认识?

 

他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惊了一下。

 

眼前的事物鲜活的呈现出缤纷耀眼的色彩,少年封不觉扬起的嘴角,乌黑的光滑眼瞳倒映出少年王叹之的脸,就连幕景中飞扬的草屑都仿佛放慢了节奏,每一帧动作都清晰可见。无数的画面在王叹之眼前闪现。

 

如果是梦,未免太过真实。而如果是真实……这又是,什么时候发生过的事?王叹之感觉自己像是将要触摸到什么——那是暗藏在层层迷雾后的真实。无数碎片即将拼作一片模糊完整的、隐隐可见的景。

 

  王叹之的记忆在那之前仿佛一片空白,所有蛛丝马迹延伸到那一天之前就全部断开,他一直以为他们是同他记忆里那样相遇的,直到缠身的魔鬼又找上了他。他能隐约窥视到再远一些的从前,他们一定是相识的。

 

  似乎当年上树捉蝉的时候,树下有一个人仰头看着他,摔下来的时候会被恶声恶气地怪罪,他会对着那人傻笑。

 

  在庭院前后跑动的也不止是他一个人,那个人一直在他身前,带着他做很多他想过,但没有勇气去做的事情。

 

  他从未像他所想的,在年少时因孤独而爱上那个人。他的爱情不是为那个毫无保留的微笑一触而发的惊喜,而是多少年华积累下的缱绻。

 

王叹之想起刚决定出发去王都的前一天晚上,封不觉溜到他的房间门口,从洗的发白的仆役服口袋里掏出一把略带铜锈的钥匙,对惊讶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少年人特有的狡黠的表情。

 

 两个人匆匆忙忙就翘了家,手忙脚乱甚至打翻了好几座烛台,但没人来打扰他们。气喘吁吁地爬到一处高地后,封不觉死活不肯再走,小叹摇摇头坐在地上陪他看月亮。

 

寒冬岁月里深藏地下的种子诞生出嫩绿的禾苗,鱼群在日渐温暖的水波自由浮沉,一簇簇的金黄迎春伸展着骨架生长。风声划过尚还稀疏枝叶,远处的灯火稀稀落落,繁星铺开一片帷幕。有微风乍起,像水波一样温柔缱绻,流淌过少年人不知人间疾苦的指尖,然后轻轻落在封不觉的肩头。衣料摩挲作响。最后风的尾巴舐过下颌,从一人的绕到另一人的。

 

他们贴的极近。

 

封不觉的眼瞳中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每一丝情感都有它们的来路和去处,有炫目的光芒,也有漩涡和陷阱。王叹之只觉得自己没有任何抵抗的便顺从着便陷进去了。压抑了很久的感情突然生根发芽破土而出,长出参天大树,根系牢牢扎在心脏里,汲取他的血液,又把掺杂了感情的养料供给到全身。他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叫嚣着……

 

喜欢。

 

  接着他给出了最正确的回应。然后风随便往哪吹吧,没有人在意了。

 

 王叹之开始痛恨自己。因爱生出的惶恐,因畏生出的隐瞒,这世上最好的骗局当然是从欺骗自己开始。但是从什么时候呢......从什么时候他遗忘了封不觉?

 

最深处的记忆就像是暗藏汹涌的浪潮,一层层翻腾上来,被击溃似的散开,平铺着覆盖在整个世界线上。真相在茧中孵化,缠绕的丝线一点点抽走,露出里面让他难以置信,但连接起来又没有丝毫违和的事实。深埋地底的一些东西时至今日终于再次浮现于世,他想起了一些事情。比如他为什么会流落在外十余载,比如暗下黑手的是哪股势力,比如他和封不觉的初识其实是在更久远的某时,比如……

 

突然王叹之整个人如骤冷的沸水一样平静了下来,之前不久还牢牢粘着在心房壁的污浊液体被彻底清洁洗净。

 

如果说知晓的越多,力量便越强信念便越坚,那么现在无论什么也击败不了王叹之的灵魂了。

 

 

  王叹之结束了一天的事务回到寝宫,卓越的观察力使他敏锐的察觉到自己的住处与平常有一丝微妙的差异——一股特殊的熏香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人忍不住联想到这样的一幕——在宫殿的一侧,缀着金色流苏的窗帘被轻轻挑起,一双象牙白玉似的手捧着小巧精致的香炉,她踏着细碎的步伐,香料的味道在脚踝缠绕——醉人袅娜。

 

王叹之的目光横掠过纤尘不染的整洁室内,最终定格在无声无息出现在办公桌上,还附着一层镂空精致雕花烫金的信封上。他走过去随意拿起信封,鼻翼凑近轻嗅了一下,果然闻到了那股弥散在空气中的香料味。

 

王叹之将手中的信件翻转几下,却并未发现署名。他只当是被不懂事的仆役擅自传进来的私帖,而信里内容大抵是不能当作家国大事来看待的 ,于是他便很随意地拆开来看。


  然而王叹之只草草触及了个大概,还未静神细看,他便像被烛火燎到手一般猛地丢下信件。眼瞳深处暗波涌动。他的心境很快平复,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轻飘飘的信纸,随手扔进了一旁熊熊燃烧着的壁炉里,看火舌争先恐后的舔舐着昂贵的纸张。

 

 “这点挑拨离间的把戏……”

 

王叹之坐上柔软的鹅绒垫,拇指摩挲着信物——一枚镶嵌着星蓝宝石、使他恢复身份的古朴戒指。他的目光凝固在戒指圈内部篆刻的优美洒脱的花体英文上,胶着在那行代表出生年月日的数字上,静止在宝石背后那个雕琢精致的举国皆知的王室徽章上,露出一个含着冷意的笑容。

 

“梦只能随波逐流,而现实和未来,我可以亲手改变。”

 

王叹之最近常和封不觉一同出入寝宫,傍晚进去,第二天白日才结伴而出。有关于近侍惑主的流言在宫廷里传的沸沸扬扬,洗衣的嬷嬷在水池边听到送衣打扫的侍女说出这句话,转头又告诉了厨房打下手的儿子。学徒嘟囔着传到了大厨的耳朵里,大厨又说给大臣府中做针线活计的妻子听。妻子吹了吹情夫的枕头风,情夫忙不迭地将消息献给顶上的主子,大臣们陆陆续续,都知道了。

 

  元老院的顽固们集结起施压,王叹之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他很奇异地,开始收集起他少年时期的物品来。

 

  内阁告密的大臣们也寝食难安,只是势力已经不如从前,来来回回入宫三四趟,而王叹之只是对着一些平民的旧玩意思索,偶尔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政务上却没什么疏漏。大臣们也抓不到把柄,只能悻悻而归。

 

  与此同时,在这权力中心内,王叹之掌握的权力和筹码越来越多,办事手段也越来越雷厉风行,就连原本和煦如春风的柔和眸光好像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冰冷,可他的笑容却越发完美得体,但细看却像顶级手工匠人雕刻出的泥塑假像。他的身形总是挺得笔直,如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刃,时刻等待出鞘之日。

 

面对这一切改变,封不觉没有深究王叹之在这短短一段时间内到底发生过什么,他只是和从前一样做好他该做的事,在相应特殊事件需要的情况下,手段难免“夸张”,难免“奇特”。假如斗争的漩涡对寻常人来讲是黑洞,是沼泽,那么对封不觉来说则是天堂,是如鱼得水。

 

现在一切都步入正轨,每一日世界都是新的,每一天事物都是螺旋上升着的。即使道路曲折艰难,坎坷不平,至少最黑暗无光的那些日子,他们已经携手闯过了。两人一人在明一人在暗,仿佛心照不宣般,默契合拍的谁都不打破这份平静。他们是竹马,是挚友,是搭档,是爱人。相熟到一个眼神就能传递彼此心意,每一抹笑意,每一个颔首,每一次眨眼,都交流着独属于他们自己的密码。

 

“没想到有生之年里我还能享受一次祸水的待遇。”封不觉声音还略带情事后的沙哑,性感的要命。他半眯着眼将唇凑近王叹之的耳廓嘻嘻的笑,“外面现在都在传‘近侍惑主’,这说法也够新奇的——不如说真是破天荒头一回。小叹你说,是我‘惑’了你吗?”

 

“是啊。”王叹之也低低的笑,“在很久之前……”

 

封不觉还想说,他近来做了个梦,那个梦无比真实。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管破裂的声响,冰冻的血浆被折断了,残脆的冰碴儿刺穿了他的血管,殷红的刺痛遍布了全身。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黑暗中熟稔的吻上王叹之的唇。

 

平静的生活没有持续太久,元老院和内阁两方终于有了动作。

 

“我王族建国以来三百余载……封不觉其人,心思险恶,秉性不忠。乃是先前密谋反叛陷害王上流落之人手下,潜伏多年有所图谋,其心可诛!”

 

无端而生的诽谤之种,在各方造势下,已汲取了足够的养分,只待破土而出的一刻。

 

 

   被称作“行刑地”的此处,庄严肃穆如教堂礼拜之地,今时今日却缠绕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狂热气氛。

  封不觉低头看着台下情绪高涨,仿佛杀了他便能逆转劣势重掌大权的大臣们,不免有些好笑。而这笑意明晃晃地显露在脸上时,便刺痛了丑态百出地大臣们。

  “杀了他吧……”

  “杀!快些动手,等王上来了就迟了!”

  “我也赞同。”

  “那就......动手吧。”

  封不觉看着一路走上处刑台凶神恶煞的刽子手,觉得自己的生命如果就这么终结在一个屠夫手里,实在是荒诞有趣。

  从孩提时起他就与王叹之相伴同行,跌跌撞撞近二十年,相互付出又相互依偎着,寄居在对方的生命里生长着,相互给予又相互索取,假使羁绊是线状的存在,他们早就被密密麻麻的红线缠身,只能触碰到对方,其余动弹不得。

  只是有鸟鸣的天空下必然荆棘丛生,他作为小叹最大的软肋和助力,荆棘便张牙舞爪迫不及待想绞杀他。以至于他们大胆到瞒着他们新任的统治者,在行刑地光明正大地宣判他的罪孽。

  细数罪状十三条,喧哗,闹事,气盛,心狠,目无人,口无拦,残杀同伴,凌虐下属,挑拨离间,惑主,祸国,欺君,密谋反叛。劣迹斑斑,宣判之人口述罪证时不禁打了个寒战,觉得似有血液从状纸上流淌出来。

  封不觉闭着眼低声笑起来。从他和小叹踏上这条路开始,明里暗里做过的事情加起来连王叹之都不一定有这么清楚,倒是难为他们了,情报收集的确实不错。他封不觉……的的确确是个满手血腥的人。他就是用这双手,在荆棘密布的丛林里为他的爱人撕扯出王冠,为他加冕。

  终于也有他被审判的一天了,但这非常糟糕,他还没有厌倦呢。还不是他能放心离开的时候,至少现在不是他该死的时候。

  他封不觉如果死去,绝对不是因为沾染血腥,死在一群肮脏至极玩弄权术的肥胖症患者手里。他如果要死去,或者是在极寒的峰顶,半夜从睡熟的王叹之身边爬起来,将剩余的热油食物都留下,慢慢消失在白色眩目的山林里;或者是在空寂辽阔的草原,挡在王叹之身前和威风凛凛的狼王相互撕扯同归于尽;或者是在夏天绽放的烟花下闭目;或是在王座前的台阶上俯身服毒,用流血的唇角去亲吻王座上的人的指尖。

  他只愿意为了那一个人死去,还必然以最动人的方式被记忆。

  “我好像没下过这种命令。”

  封不觉顿时睁开眼,王叹之站在行刑地雕花浮镂的大门下,身后跟着一队装备精良的士兵,仓促又风尘仆仆,但还算来的及时。

 

  封不觉嘴角尚未退去的笑容越发肆意张扬,如同一团越燃越亮的篝火,眸中升起一轮皎洁满月,月光悉数倾洒在王叹之的身上。他们对视,明明隔着人海却像近在咫尺。

 

  “您来的正好。”从人群中走出一名地位显赫的高官,强装镇定开口道,“想必王上也过目了那封信上所阐述的内容,此人包藏祸心,不可留他性命。正所谓忠言逆耳利于行,臣等知晓您与此人相识已久,恐被其蒙蔽双眼无法做出正确决断,故……”

 

  可还没等这人说完,王叹之便打断了他的话:“你的意思是……你比我更加适合‘这个位子’?”他的食指状似无意碰触了一下拇指所佩戴的权力象征,语气温和。

 

  那人顿时神情惶恐,匍匐下身体,连声告罪。

 

  王叹之慢慢收敛了笑意,如取而代之的是突降的狂风骤雨。世俗的尘埃不断覆盖又不断擦亮他,他所积蓄的底蕴已足够他在这个国家翻起一场必将被载入史册的巨变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封不觉,为他解开束缚住他的绳索。封不觉摇摇晃晃站起身,略显凉薄的眉宇间酝酿着风暴。

 

  他们都笑了,笑容都平静都冷漠,宛如共享着一个久远的默契。

  梦境如王叹之应允的那样被打破了。那个悲凉的结局,终归要被永久埋葬。

 

  距王叹之以铁血手段重整朝政已时隔三月。

 

  “陪你做之前那场戏可真累人,王上。”封不觉一脸促狭的看着刚结束第三轮清剿的王叹之,虽然嘴里喊着敬称,手却不安分的捏上王叹之的脸。王叹之的眸光瞬时暗沉,想摆出一个严肃的表情,可笑意却怎么也盛不住的四溢流淌。

 

  “辛苦了,我的王后。”

 

尾声

 

这段感情,萌生在被窜改的开始之中,生长在日渐繁茂的树荫之中,奔行在烛光照亮的廊道之中,闪耀在万星沉浮的夜幕之中,流动在拂面而来的柔和清风中,燃烧在火舌噬咬密函的时刻之中,沉湎在虚假的幻梦之中,依偎在游散的玫瑰香气之中,挣扎在往昔记忆之海倒灌入生命之河的溯流之中,旋转在攀升至顶的强烈渴求之中,扎根在你我生命点滴之中。

 

 从四面八方,一层层覆盖人世困惑之网的死结,已经松解。

 

                       [END]

 

关于伏笔:文段一中用于封不觉的“再度相逢”和用于王叹之的“最早相遇”之间的矛盾冲突。除此之外还包含大量细节上的铺垫和暗喻,不一一指出了。


后记:


  从此以往,每当阿斯和花花回忆这篇《虹色蜃楼》,都会重新回想起那被卡文所支配的恐惧。——题记

 

花花:啊终于,终于——写完了!!这次和阿斯的联文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卡文xxx,写了改改了写,到最后我们的部分已经水乳交融不分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什么的......然后阿斯描写部分太好搞得我好害怕自己拖后腿……有几次收到阿斯发来的文档我第一反应是:妈的字不认得不会念诶什么意思啊完蛋了,感觉自己这么多年就像没读过书一样……断断续续终于还是写完了,我现在只想多读点书……

 

阿斯:这篇写了近两个周,互传n次。期间伴随数改大纲,几变剧情走向,大量删改,三次推翻全文格局,N修字句段落,半小时憋四十字等随机事件。
  经过这次联文我和花总的友谊亲情都攀了新高x(葛优瘫)
  我和黄绿即将进入“我爱学习学习爱我爱上学习无法自拔”模式,花花即将迈入每日挥洒汗水激情高唱“我的太阳”模式。最后也以此文,祝马上要进入漫长修罗期的我们仨,一路顺风(kilikili爱kilikili舞 gif.)


黑历史:之前肝到四千的时候还存了个(现在看来迷一样的)一版(二版没存),有兴趣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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