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巴苦

不会画画的文手不是好相声演员

《天堂倒影》(上)

天堂倒影(上)16.12.7-11   17.1.1一修    17.1.24二修

♢惊悚乐园/叹封
♢之前和花太的联文《虹色蜃楼》的引申番外篇。番外分起承转合四部分,起与合相照应,承与转相照应。
♢特以此番外祝花花@花以儒 16.12.13生快!

  初霜之后的红枫与黄栌点燃起所有的景致。

  今日有难得的闲暇,王叹之坐在书房捧了本书在看,封不觉则坐在一旁无所事事,有时翻这翻那,有时无聊的打个瞌睡,目光涣散。最终他将视线锁定在王叹之手中拿着的那本起脊圆背精装书上——细看封面竟还挺讲究,烫箔与压烫花纹图案交相辉映熠熠闪光。反射了阳光炙烈的烫金标题很是清晰,那是遒劲有力的三个字——十日谈。

  封不觉翻了翻眼皮,半死不活的吱了一声:“你不会又在看'老虎'的故事?”

  王叹之合拢了书页,轻轻摇头,他微笑道。

  “这次是'绿鹅'的故事,与很久之前那个'老虎'的故事倒的确大同小异。”
 
  封不觉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有一个名叫腓力的男子,妻死之后,看破红尘,携儿深山修行。一直到儿子十八岁时,才第一次带他佛罗伦萨。儿子对所见所闻感到无比稀奇,不停地问这问那。当遇到有一群衣着华丽、年轻漂亮的姑娘迎面而来时,立即就问他爸爸,这些是什么?叫什么名字?腓力让他的儿子赶紧低下头,说她们全是“祸水”,她们叫“绿鹅”。因为他怕儿子知道这是女人,从而唤起他的邪念。但他没想到儿子这样回应道:'我不懂你的话,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是祸水,我只觉得,我还没看见过这么美丽、这么逗人喜爱的东西呢。她们比你时常给我看的天使的画像还要好看呢。看在老天的面上,你要是疼我的话,让我们想个法儿,把那边的绿鹅带一头回去吧,我要喂它。'”[注*1]

  封不觉哂笑着摇了摇头,“你好像总喜欢讲这种拐弯抹角的故事。”

  “果然被你看出来了。”王叹之状似懊恼,笑影却愈发浓厚。“既然如此,那我还是直白一点好了……”

  封不觉作出洗耳恭听状。

  “我喜欢你。”

  封不觉扯了扯嘴角:“破天荒啊,不过实话说,这种相处模式可真不适合咱们俩。”

  窗外河流波光粼粼,清澈起伏,浮荡着幽微的人间烟火。它宿命般的流到这里。封不觉的目光落在河面上,然后同流水一并向东漂流。他恍然觉得,也许他正如这条河流,也是宿命般的遇到了王叹之。

  往昔记忆似被洪水淹没的亚特兰蒂斯,在潜水钟的探觅中逐渐显露出冰山一角,思潮则如雾气般笼罩而下。

  此刻,时间凝滞,逝去的梦境再度重现。

  早慧有时真不见得是一种好处。与生俱来的敏锐洞察力与深刻思想使封不觉轻而易举的凭高人一等的智商傲视群雄之际,也因过早洞悉世事人情而愈发孤僻离群。更因着无父无母,他像一株野草,在天地间野蛮生长,随性的长成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自身三观形成全凭天意,带着对过往种种传统礼教的不屑鄙夷,他向来对类似“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样宏大高远的理想嗤之以鼻。他本就不多的情感也在时间的推移的过程中,逐渐忘却了对爱的感受。无论喜怒哀乐,无论悲伤幸福。

  直到他遇见了王叹之。一切开始发生偏移,他本以为会一生走到黑,却在半途被他大力拉扯回来。

  封不觉曾冷嘲热讽的说我的事与你何干。而王叹之却好似没有听出那份不满之意,淡淡回应了四个字。

  ——因为是你。

  封不觉表面佯装镇定,内里却胆战心惊。因为他明白有的事好像开始脱离他的掌控,而让他彻底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的是,王叹之似乎随意说出的一个故事。

  那天阳光不错,王叹之练完剑,拭去脸上的汗水,对躺在树上的他讲了一个有关'老虎'的故事。

  王叹之说:“某禅师收一沙弥,自三岁始,于五台山顶修行,从未下山。及十余年,师偕徒下山,见牛、马、鸡、犬,皆不识,师因指告之曰其名其用。徒唯唯。少顷,一少艾过,徒惊问:'此又是何物?'师虑其动心,正色告之曰'此老虎也,人近之者,必遭噬。'徒亦唯唯。晚间回山,师问:'汝日在山下所见之物,可有心上思想他的否?'对曰:'举物皆匪思,仅思噬人之虎,心里总舍他不得。'”

  聪明如封不觉自然领会其中意思。
 
  于是封不觉如是所言——

  我自私、冷漠、残忍、玩世不恭。一张嘴从未讲过甜言蜜语,言语向来真假参半;一双眼从未看到人性之美,反而倒是见惯血腥暴力;一双手从未握紧过珍视之人,却对剑柄的温度稔熟于心。你所喜见的笑骂不过是虚以委蛇的舞台上冰冷的缤纷面具,不过是短暂划过众人眼前的恍惚一瞬,如电光石火。

  你更应该喜欢一个同古小灵那样出身大方之家的女人,聪慧美丽,纯洁善良,与你在混沌之初便存于同一个世界。她更适合伴你左右,与你白头偕老举案齐眉。你说你和她之间从未有爱意萌生,但即便没有爱意那也当是秦晋之好。

  而我,如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肮脏鼠类,自幼便生长于潮湿阴暗的地穴,哀鸣着祈求着生存,挣扎着畏惧着白日,彷徨着蹉跎着岁月,逃避着惊恐着幸福。适应黑暗的双眼已无法再迎接日光的照耀,我深知那将被灼瞎双目的结局,更深知一意孤行妄加希冀不知深浅的下场。那是将如同飞蛾扑火般,在一阵光一阵热中灰飞烟灭,连叹息也不会留下,仅仅在目睹到刹那的未曾见过的光景后,在尚未看清毫厘前便身死道消,视野罩上茫茫乳白,灵魂与躯壳一同燃烧,而后,世界再度陷入一片比先前更加死寂幽冷的境地。如果要面对的是这样的终焉,不如在最初便不曾得到。

  我在未曾遇见你前看过一本书,而那本书中的一段话我至今清晰无比的记得:一天当中,有太阳升起的时候,也有下沉的时候。人生也一样,有白天和黑夜,只不过不会像真正的太阳一样,有定时日出日落。看个人,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在太阳的照耀下,有些人不得不一直活在漆黑的深夜里。人害怕的,就是本来一直存在的太阳落下不在升起,也就非常害怕原本照在身上的光消失。我呢,从来没有生活在太阳底下过。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替代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注*]

  正因为从没有获得才更畏惧拥有,像一个从小生长在封闭环境中的孩子,在陡然得知世界并不仅有他所认知的这一隅之地时,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渴求与希冀,而是崩溃和痛苦。正如我过早看清这世间丑恶,在陡然得知世界上并不只有诓骗冷漠之时,我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惊喜与向往,而是恐惧和逃避。恐惧是和生命一起诞生的。它植根于生命的底核,随着大无畏的生命一起生长。当生命吸收营养的时候,它也吸收;当生命衰弱老化的时候,它睁开了眼睛。恐惧是灵魂中基本的颜色,是使灵魂活动的力量,梦是它的镜子。[注*]

  希望是一种毒药,它使人仍对某些不可触及的事物怀有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冀。像是人们将海市蜃楼、桃花源与乌托邦记载,流传后世传唱经年。说到底真的有那样的人间净土存在吗?不过是水中月影,梦里山河。和被杜撰出的神明一样,只是为了寻求灵魂安息之地,给无处安放的疑惑一处寄托之所。

  人或长或短的人生,总是由天真未泯的一点光滑干洁慢慢被尘灰沾染污黑,直至浸渍彻底这现实的肮脏。然后从表及里,沉默着失去一点一滴纯洁良善,直至每一脉神经全然化作金石般的坚硬质地。任杂色浊目,乱象迷心。曾经的逸兴遄飞在无知无觉中冷却为黯淡无光轻软无骨的炉灰。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封不觉妄自菲薄的同时不光贬低伤害了自己,更让在乎他的人难过痛苦,而他自己却不自知。

  王叹之从前一直觉得封不觉哪里都好,但却总感觉像少了点什么。如今封不觉这么一大段自轻自贱的话说下来,他方才明白——封不觉缺少的是笑容,真诚的笑容。若仅是敷衍了事的公式化皮笑肉不笑,还不如紧绷着一张脸更显得富有人情味儿。

  说到底,那人心防太高,心壁千里。

  言语的自我贬低并非没有形态,只是人们看不见它便忽视了它的存在。身体上的伤害会以流血的形式大张旗鼓的宣告着它的亟待治疗。而精神上的伤害呢,因无法体现便不被感知,但不被感知并不意味着它坚韧强大、光洁如新。身体上的伤就像已知的病症,对症下药,力攻病灶便能恢复活力;而精神上的上则宛如未知的祸患,你对他束手无策,只能任由其演变为积年沉疴,甚至仍不自知。尖锐带刺的语言,诋毁侮辱的谩骂,是一把把锋利的开刃军刀,会刺的灵魂千疮百孔。自认为无坚不摧、云淡风轻,内里的痛苦煎熬却在不住的提醒自己这只是个笑话,所有言笑怒骂不过是纸糊的泥人,丑角的花脸。若没有王叹之,封不觉很可能便真的会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堕入漆黑的泥潭,而现实是,没有如果——所以他被挣拽住了衣角。

  于是王叹之如是回应——

  封不觉,你说你是灾厄之源,可我又能好到哪里去?降生时巫师便寓言我体内藏有魔鬼,会将国家卷入无尽战争,给人民带来无边苦难。我父亲震怒,将他赶出了这个国家,但流言却通过缝隙传遍了上层社会。母亲安抚我不要听信那个巫师的神棍言论,可只有我自己才知道,他说的并不全是佞言。我的脑海中的确蛰伏着什么,那群黑兽无时无刻不渴望着从我理性的牢笼中挣脱而出。它们就像每个夜晚降临时,人们蜷缩在床上所企图躲避的黑暗。我无法逃避。

  但我坚信,命运不可以改写也可以改写。人不可窥探预知命运,因为命运是时刻变化的,命运存在于任何的角落,只是无法接触。命运像一条不断延伸的线,起点是注定要走的一条线,这条线连接着无数条分支线,当你以某种态度选择了其中一条线时,这段命运是注定的,当你再次面对好几条线时,命运随之改变。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命运真是注定的,宇宙也将会失去前进的动力,故其只可用于趋利避凶。所以我不会放弃抵抗,即便只是负隅顽抗,至少我全力以赴的挣扎过。你一直讽刺我软弱无能傻得冒泡,但在这方面的认识上,你才是真正执迷不悟的那个人。说白了,你连挣扎的勇气也没有。

  你知道什么是人吗?人是神性和动物性的总和,他有你想不到的好和想不到的恶。就像如今朝野上的大臣,元老院中的贵族,他们一边恐惧那些隐藏在我体内的疯狂,一边又渴求那股超出他们认知的力量。安分守己的壳子下,反叛的种子早已吸足了养分。他们一直在寂静与虚弱中蛰伏,只为待到天时地利人和的那日掀起冲天巨浪。

  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我们应携手并进。

  这次谈话以不欢而散告终,但就此往后,王叹之仍像从前一样对封不觉好,而面对这如旧的汹涌善意,封不觉竟完全无力招架。也许是因为疏于应对他人的真挚,也许是因为王叹之本身就是个特别的人,也许又是因为别的什么,封不觉在王叹之面前总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的狼狈模样。一切诡谋狂策都失去了用武之地,像一身蛮力被太极化开。在最后一次负隅顽抗中落败后,封不觉深深的看了王叹之一眼,同时很多事就在这一眼里改变了。

  之后,久而久之封不觉竟也接受了这个现实,对王叹之的态度越发轻松自在。直到更久后他才发现,原来在那次自爆后的不知不觉间,他竟慢慢将王叹之归进了内心深处中那块向来是空白的“自己人”的区域。

  少年人面庞上尚未褪去的青涩细软绒毛在阳光里朦胧发亮,整个人的气质都仿佛变得柔软起来。想清楚这点后,无形中一直横亘在他脑海中的一根永远紧绷的弦,似是乍然失去了两端的拉力,然后轻轻柔柔地垂落。他削瘦的身体也似在灵魂及神经猛然放松的瞬间,消弥了叹息。

  封不觉第一次笑了。发自心底,由内而外。无比轻松无比自在,如此灿烂如此真实。

  王叹之那时刚好在他身旁,抬眸间便因这个突然的笑怔住了。一直以来封不觉缺少的那块于现在终于被填满,像蜕化的空壳注入了生命,摆放在橱窗中的人偶嵌入了灵魂。

“王叹之。”封不觉突然唤道。

“啊?”王叹之尚沉浸在那个骤然爆发的笑容中没有回神,只是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的短促回应一声,眼底仍蒙着一层茫然。

看见王叹之这幅略带傻气的样子,封不觉的笑容不由自主的扩大深化,紧接着却又骤然收敛,然后一挑眉,带着点儿睥睨众生的气场,半昂起头。最后,从喉咙中软糯的滚出四个字。

“叫我觉哥。”

                           【TBC】

注*1:出自薄伽丘《十日谈》
注*2:出自张载
注*3:出自袁枚《子不语》
注*4:出自东野圭吾《白夜行》
注*5:出自《时间片论》

失踪人口的半夜诈尸系列(等
改文癖再度发作,改的时间比写的时间还长,懵。还没改好,更懵。
由于时间原因没有写完so sadddd
结局写完了,所以肯定不会坑

继续陷入无尽长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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